第十五回 5.借鸡下蛋
清平乐 | 作者:lishengxiang | 更新时间:2017-03-13 05:5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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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娃刚买一只手表,周围几十人谁不知晓?这几天,无论何人凡是向他打听时间,总是百问不厌。郝铁匠话刚落音,碗娃便关掉砂轮机,脱掉手套,从裤腰上取出一串亮晃晃的钥匙,熟练地挑出一把打开了工具柜。从里面一个小木盒中拿出一个包,小心翼翼打开用手帕包裹几层的手表,洋洋自得地瞥了一眼,大声喊道:两点一十九!随着这一报时声的起落,周围多少双羡慕的目光像摄影师的镜头,一起聚焦在他那块亮铮铮的表上。如同大哥大刚面世时,人们把率先在车水马龙闹市捏着大哥大哇哪叫的人当耍猴儿的围观。
??这是锻工班的第一块手表,上海牌全钢防震男式表。碗娃上个月邀了个会,一下聚集了120元钱才买下这块表。长时期来,来会是民间自助集资的有效途径。碗娃邀了11人,每人每月交10元钱,加上自己的一份,第一个月首先获得120元。来会发起人得首份,其余按抓阄儿的办法定出次序。发起人要负责每月收钱、送钱所有事务。
??不要小看这只价值120元的国产表,它是财富积累的象征,相当于现在一个手提电脑的份量。六七十年代不少女同志选择对象都要考虑对方有没有“三转一响”。三转即手表加自行车,一响即收音机。连里有位重庆船厂的夏老师傅,指望每天多几毛钱生活补贴离乡背井来立新船厂支援三线建设,节衣缩食好不容易六十岁退休前两年才买了一块上海表,不料在集体寝室不翼而飞,呕得十来天茶饭不思。这个盗窃案件是不亚于518政治大案的经济要案,同样地惊动了厂里以破案为职业的专业队伍,他们把全面铺开缩小范围各个击破背靠背检举揭发逼供信等惯用的伎俩都用尽了,结果是鸡公屙屎头截硬,以不了了之收场,背黑锅的依然,作案者侥幸,夏老师傅一直萎靡不振。
??锻造车间素以噪音大烟尘多著称。大白天,车间很少有今天这么宁静。反射炉消烟熄火了,炉膛内余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来与周围冷空气进行热交换直到与环境温度平衡。空气锤蒸汽锤全哑了,像一排克隆出来的耸立在胡夫金字塔旁的狮身人面雕塑,昂首挺胸静静地匍伏着,默默散发着腔内热量静静注视着鱼贯而来的陌生人。眨眼功夫,连部派铲车拖来许多椅子,先前热火朝天的锻造场面被庄严肃穆的政治气氛替代。只见750公斤电动空气锤和2吨蒸汽锤之间横拉一根铁丝,悬挂着六张大白纸,写着几个黢黑的排笔字——“忆苦思甜大会”。横幅中央摆着张条桌。铸锻连上百名职工凌乱地围着桌子坐着,桌前无形中留出一大片空地,像耍猴儿的圈子。这次活动,特地了厂级领导指导工作,他们坐在前排嘉宾席上。
??看样子大会即将开始,哈连长站起来,被烟熏黄的两根手指夹着几乎烫着嘴唇的烟蒂,眯着眼拼命地拔了一阵,夹着它依依不舍地从嘴缝抽出来扔在地上,一边用脚碾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三个肥鸡母,抵不上一个烟屁股!他走到桌前,朝全场扫视一圈,大声说到:各班都到齐了吗?几个班长生怕晚了一步,争先恐后地回答:到齐了!连长眼疾嘴快,指着外面吼了一声:呃!坐到大门口的,都坐进来!末了补了一句:开会嘛!像个苕一样,摆在外头供着,像啥明堂?说着他獐头鼠目地在人群中寻视一番,终于发现连宣传委员木脑壳,扯着喉咙命令道:小牟!起一支歌,带领大家唱!
??一个身材颀长的小伙子一下子从人堆里站起来,毫不推辞地来到条桌前,小声欸啊欸地清了下嗓门,睁着几乎不眨巴的鱼眼向全场点了点头。大概事前早有准备,他不假思索,指挥唱了这首大家熟悉贴切会议主题的歌:天上布满星,一百(预备)起——唱!
??木脑壳微弯着腰,像舞台上的木偶,一张似笑非笑的凝固面孔,随着双手穿插划动的节拍缓缓转动着,一支时代的流行曲在空旷的车间起伏回荡: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申。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千头万绪,千头万绪涌上了我的心,止不住的辛酸泪挂在胸。不忘那一年,爹爹病在床,地主逼他做长工,累得他吐血浆,瘦得皮包骨,病得脸发黄。地主逼债,地主逼债好像活阎王,可怜我的爹爹把命丧……强盗狠心,强盗狠心抢走了我的娘……
??这支歌曲相当长,有三四段,唱下地约莫五六分钟。一般的同志只知道第一段的词,后面几段只能赶马混骡子,张着嘴巴随大流瞎掺合就行了。曲子体现出时代音乐家至高水平,曲调深沉婉转,能与二胡独奏曲《江河水》不分上下。唱这支歌时,演唱者面孔要严肃,不能嘻皮笑脸,眉头皱得愈深表情愈痛苦愈说明阶级立场鲜明阶级感情深厚。时代造就了千百万张嘴就能词曲达意的业余演唱家,这支歌如同东方红太阳升这支歌一样,无论大人小孩即或不知歌词都会跟着调子附和一阵。每当忆苦思甜大会时,都要唱这支歌,如同上卫生间必需手纸一样缺少不可。这支歌是无产阶级战斗号角,是激发阶级感情催化剂,唱起这支歌表明忆苦思甜大会即将开始,唱起这支歌能激发无产阶级阶级对万恶旧社会的无比仇恨。歌一唱,泪水自然而然滚滚落下来。
??郝铁匠虽五音不全,在这种场合也能直腰甚至拼命挤出一两滴眼泪装模作样地附和旋律凑合。尽管免不了有滥竽充数之嫌,但是他的两片嘴唇的确在一张一合地翕动,并且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嘹亮而且合拍的歌声。
??曲犹未毕,会场上浓厚的阶级感情已被具有沉重政治色彩的革命歌曲激发起来,掏手绢儿的抽鼻涕的揩眼眶的不乏其人。“天上布满星”这支歌唱下地,撇开渲染气氛不可少的一些声音在外,譬如喀嚓的干咳,窸窸窣窣的掏手巾,布似的擤鼻涕,一二百人的会场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地球忘记了转动。
??沉默半晌大概地球转起来,殷指导员打破沉静的气氛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桌前,随手将笔记本和笔搁到桌上,语重心长,开门见山:今天,开个忆苦思甜大会。这个会,早就应该开。咱们连绝大多数同志都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青年。这些同志不懂得今天无比幸福的生活,是由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解放后,人民当家作主,现在正一个划时代的变革时代,胜人阶级领导一切的革命时代。你们这些青年娃娃们是掉到福窝里不知福,你们不知道你们的父辈在解放前吃的苦,受的难……无产阶级的伟大领袖革命导师列宁同志教导我们,忘箭去就意味着背叛!为了不忘箭去,使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江山永保万年,后继有人。今天,我们请咱们连的老工人古桠枝师傅,她用她的真实生活,血泪控诉万恶的旧社会的滔天罪行。现在请古师傅上台忆苦思甜!
??按照惯例讲到这个份上应有人带头鼓掌,由于今天特殊气氛的缘故这道程序自然免了。
??古师傅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工。会前经过领导反复做思想工作,层层开导启发,她才作出这个重大决定。在极其庄严的政治氛围中,她毅然走上忆苦思甜的讲台,她将在众目睽睽下也是她生平第一次把埋藏在自己内心深处数十年的个人隐私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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