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2.穷当益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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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苦思甜的重头戏缓缓拉开序幕。古师傅梳流行短发，穿深蓝工作服。面色憔悴，像害了一场大病想必昨夜彻夜失眠所至。她颤巍巍地从人堆里走来，忐忑不安地坐在主席台。她活了大半辈子，坐在这个位置是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坐在这里不是作客，她终于抬头面对黑压压的人头，用的声音说开了：……解放前我家里很穷。八岁时父亲就死了，家里穷得没衣服换洗，三天两头揭不开锅。我十五岁那年，家里不得不把我送去给资本家干活……

　　??给资本家干活，哪里像你们年青人现在这么幸福。那时节，我们像做牛做马一样，每天起早摸黑，什么活儿都要做，还经常挨打挨骂。引小孩、端屎倒尿、劈柴生炉子、洗衣做饭，吃他们的残汤剩饭……

　　??古师傅说话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时而夹杂鼻一把泪一把。在座的听众中已有不少的眉头都渐渐皺成一团，不少的妇女掏出手帕频频擦拭着眼角，抽烟的男子汉也悄悄将烟卷拧熄，郝铁匠也偷偷摸摸将拔毛镊子脱离开腮帮子，悄然揣入兜里。

　　??大概控诉万恶旧社会即将****。只见古师傅用力擤了一把鼻涕，把几个指头上沾的粘液在鞋帮子上擦拭后，泣不成声地说：有一天，我，我躺在长条椅子上睡午觉。突然，狠心的资本家，把我这个黄花闺女，糟，糟蹋了……

　　??古师傅讲到这里，早已哽咽不语，伤心得死去活来仿佛事情刚发生似的。说到这个伤心事，掏手帕的拭泪的揉眼的擦鼻涕的咳嗽的多起来，有的掐灭了烟有的耷拉着脑袋都不再窃窃私语，有的拼命激励阶级感情上升让泪水流出来一个劲儿地揩摸眼眶有的恨不得天上掉下一盒清凉油给眼里揩一点。反正此时你如若无动于衷，那要么是冷血动物，要么是没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资本家走资派的后代。

　　??此时此刻郝铁匠坐立不安，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并非对旧社会无比憎恨之情激发出来迫不及待地要上前犀而是他夹着屁，欲放，不敢放；想赚不敢走。陡然，他急中生智计上心来。文革以来开大会或游行时，喊口号总是一呼百应，何不来个混水摸鱼借鸡下蛋。他摸了一下兜，确定拔毛镊子已揣好，于是把握古师傅抽泣的瞬间，冒着胆子振臂高呼：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这一声吼果然不出所料，像得了传染病，一二百来人异口同声振臂高喊“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紧接着是像捅马蜂窝的连锁反应，群情激昂振臂高呼，口号前呼后应，后声追前声。一时间诸如此类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一浪，无意中郝铁匠把忆苦思甜大会推向一轮前所未有的****。他趁呼声响彻车间之际，将屁股一撅，“嘣”的一声，放了个响屁。行动之隐密只有天知地知加上郝铁匠的知尻疙瘩知。他排放了肠内臭气如释重负，才心安理得地新的角色。

　　??古师傅忆完了苦，由于太激动，离开讲台时步子有些紊乱。指导员担心她摔跟头，一个箭步走拢去搀扶着她回到座位。回头毕恭毕敬望着嘉宾席，亲切地说：，我们欢迎马书记给我们作指示。说完习惯性地拍了拍掌。

　　??马立新如换了一个人似的，面部表情相当严肃。他有条不紊地走到讲台，郑重其事地说：今天，我们铸锻连召开的这个忆苦思甜大会，开得非常成功！这个活生生的阶级教育对我的启发和教育非常之大！尤其使我震撼的是万恶的旧社会对我盲人阶级不当人，资本家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糟蹋我盲人阶级的女儿，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们一定要牢记阶级苦，牢记穷人的血泪仇。资本主义复辟了，就要千百万人头落地，我勉大工人阶级贫下中农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特别是你们年轻人，要好好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把在复辟资本主义的希望寄托在我们第三代第四代人身上，我们一定要永远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将革命进行到底，彻底粉碎他们的梦想……

　　??领导作完指示，压轴戏是吃忆苦饭。须臾，连里团支部几个团干部端来两盆热腾腾的忆苦饭，连同一大把筷子都摆在桌子上。盆里盛着黑乎乎的东西，飘散着强烈的猪食味，说是采集的新鲜野菜洗净剁细后掺合少量玉米面一起煮的。

　　??哈连长拿着双筷子，眨了眨眼睛：今天的忆苦思甜大会意义重大，古师傅用切身经历控诉了万恶的旧社会，马书记从百忙中抽出极其宝贵的时间亲临会场，站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高度阐述了无产阶级革命的必要性，给我们上了一堂极其深刻的阶级教育课。为了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团支部特地准备了忆苦饭。很多年青人连见都没见过，老一辈的工人阶级贫下中农，解放前就是吃这种饭。今天在座的，特别是年青人，都必须尝一口，切实体验一下新旧对比，热爱今天的幸福生活和社会主义制度，憎恨万恶的旧社会……

　　??言犹未完，连长用筷子撬了一坨，喂到嘴里大嚼起来。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领导作了表率，群众蜂拥而上吃了一口象征性的忆苦饭。

　　??郝铁匠边嚼边回到座位，抹着嘴角轻言细语对土八路说：给杂的！我怕浪费，撬了两坨吃了，末后一筷子实在难吞下去！

　　??烟民有句口头禅，“饭后一支烟，快活得像神仙。”先一步吃完忆苦饭的土八路马上给郝铁匠装了一支烟。土八路一边取下含着的烟递给郝汉山点火，一面嘻嘻笑道：郝师傅，到底是您的阶级感情深哪！你一连吃了两坨！我喂到嘴里后，就悄悄跑出去吐了！

　　??过了半晌，土八路小声对郝汉山说：这种饭不稀奇！记得三年自然灾害时，我已经念初中了。那时我也吃过这样的饭，柚子皮、藕叶子、红苕藤子都吃过。咱们生产队，还有不少人家连这种饭都没有呢！不少人上山挖观音土吃，吃了拉不出屎。饿死不少人嘞！

　　??郝汉山马上把脸一沉，对土八路瞪了一眼，恶狠狠地说：不要瞎说，小心传到上面去了，犯错误挨整哟！土八路又补了一句：我又没瞎说，这是真！真的，也不能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你真的要说，就说是旧社会，莫说是三年自然灾害！听见呗？好，我知道了！土八路挨了一闷棍，无话可说只好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地抽闷烟。突然，他抬头见猴孙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想起老郝刚才说的话，心里还嗵嗵地跳。他是个知好歹的人，不禁从心里对老郝感激涕零。

　　??突然有人拍了拍郝汉山的肩膀，他转过头一看，原来是殷指导员。指导员笑道：郝师傅，您今天搞得好嘞！郝铁匠听了，诚惶诚恐。您在会上那一招实在高哇！郝汉山心里一怔，只有天知地知知尻疙瘩知，他怎么发现了我的秘密呢？心里一下子骇得嗵嗵直跳，脸上刷的一下灰白。由于正好是逆光，故指导员也没觉察到他的神色变化。指导员接着补了一句：您每次在关键时刻，都表现得非常突出嘞！

　　??郝汉山马上悟过来，完全是两码事，心里悬着的石头这才落地。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打着饱嗝，呲牙咧嘴笑道：哪里？哪里？是我应该做的嘛！

　　??他平时遇上领导总有点笨口拙舌，今天突然变得能说会道像称功报劳一样放了一串连珠跑：阶级感情激发出来，门板就挡不住！就自然而然地那么做了。后来回想起来，心里砰砰直跳。万一口号喊错了，落个现行反革命或扰乱会场转移运动大方向的罪名，我还担当不起，下不了台嘞！话犹未了，他又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原来是多吃的那坨忆苦饭作祟，又打了个饱嗝。

　　??哈连长在桌前拍着手示意安静：大家注意呵，忆苦饭也吃了。我们再请小牟同志指挥大家唱支革命歌曲。唱完歌就散会！另外，接厂部重要通知，从明天起，全厂停产一周，搬水泥、卸砖、抬青石。一律不准缺勤。好，由小牟带领大家唱歌！

　　??小牟健步走上台，昂首挺胸，挥舞着坚定有力的拍子：天大地大—一，二，唱：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没有社会主义好，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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