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4.忆苦思甜
清平乐 | 作者:lishengxiang | 更新时间:2017-03-13 05:5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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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琳是连部统计员,模样长得标致,说起话来口角生风,对人有礼貌讲客气,笑容常在。不到三十就生了一男一女,车间小伙子都称她靓嫂。进厂时分到锻工车间开气锤,过了一年半载,因不适应车间烟熏火燎气锤动地震的恶劣环境,领导网开一面满足其要求改了行。统计员无外乎抄送报表,送发报纸书信,传呼电话传达个通知之类无定额的轻闲工作,羡慕的人说好玩死了。因她从锻压车间出来,故对这里多一份特殊的感情。铁匠们有个电话信什么的,总是不厌其烦地找本人,有空时也喜欢在车间多闲聊一会儿。那个时节电话还是奢侈品,个人充其量接个厂内电话,市内电话实在寥寥无几。几乎没长途电话,即或有则大都凶多吉少。收话人附近无电话,遇到十万火急的事只能拍电报,3分钱一个字,寻常百姓万不得已才为之。书信成了当时两地亲朋好友勾通的主要方式,在假话空话充斥的生活中实话实说只有在家书的字里行间见到,因此杜甫声称“家书抵万金”的份量至今有增未减。8分钱一封信,相当一碗阳春面的价钱,对大多数人说来都能承受。全连一二百来人,每天有多少人翘首以待,每天有多少信通过她送到收信人手中。
??靓嫂人未进车间门,老远就见她朝里面挥手,走近了才隐隐约约传来娇滴滴的声音:郝师傅,您的儿子来信了!郝铁匠“嘣”的一下站来,三步作两步迎上去接了他朝思暮想的信。这是他收到儿子参军后的第一封家书,这是他收到没贴8分邮票的第一封信件,捏在手里仿佛感觉有沉重的份量。他翻来覆去瞧着这封信,信封正面有他最熟悉的三个方块字“郝汉山”,背面有一枚他见所未见的部队专用三角形邮戳。他拿着信封对着亮,用手指弹了弹,接着衔上信封的一边缘将其用唾沫濡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撕掉湿润的边。他沿信封断面往里吹了一口气使封皮胀开,惶惶不安地伸进两根手指头抽出信。他双手展开那张倾注亲情的信,白纸黑字倏地映入眼帘,见字如见面,激动得嘴唇合不拢似的微微地。可怜他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如狗子啃门板不知从何处下口,他前翻后翻,一目十行地看了好几遍也不知所云。他不得不甘拜下风,另请高明。首先想到私人秘书老九,他在锻压车间文化程度首屈一指是没说的,并且服服帖帖,绝对听从指挥,是车间难得的人材。恰好董秋就在后面,郝铁匠走过去把他叫到一边求道:老九,这是我大牤来的信,看了几遍,还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说着将信一并递过去说:请你帮忙念念!好可怜,我哪能念成句?
??董秋接过信,两片薄嘴唇如吐瓜子壳似的呱嗒起来,仿佛郝惠文的声音在郝铁匠耳旁飘荡:亲爱的爸爸:您好!自从那天您和冯阿姨把我送进火车站之后,到今天为至,我已离家乡整整一百天了。我非常想念您们,和您们分别后,我做梦就想起您们。分别后,我们所在部队隔三差五换一个地方,行踪难测,人心也安不下来。故一直拖到今天才提笔给您们写信,让您们久盼了,实在对不起!
??您们那天送我离开南津的情境仍历历在目。与您们在候车室分手进站后,我一直在着急,眼看火车要开了,妈妈怎么还不来?我踮起脚伸长脖子四处张望,您说巧不巧,我终于在人头攒动的月台上见到焦急的妈妈,还有肖叔叔。妈妈给我带了一袋桔子,火车开后,分给战友们一起享受了。我还记得非常清楚,火车拉响汽笛后,我从窗子伸出手,和妈妈肖叔叔都紧紧拉了手。见妈妈哭了,我心里难受死了。火车开了,妈妈他们一直站在月台上频频招手。我强忍泪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在视线中消逝我才听到车厢里嘈杂的声音。火车开了三天三夜到了目的地,把我们这些新兵甩到一个远离城镇的兵站……
??在兵站休整了几天,我分到野战部队某部步兵8连。现在我已经随部队到了祖国西南某地,穿上了帽徽领章佩戴齐全的军装,新崭崭的,清爽死了。等下次休息,我一定到镇上照一张相片给您们寄来。现在,我们新兵每天都要进行紧张的军事训练,军事化的生活虽然单调艰苦,但与农村插队相比,真是天壤之别。不说别的,吃穿不愁。特别是每天伙食相当好,早餐是白面馒头或面条,中餐晚餐都是有荤的两菜一汤,敞开肚皮尽吃尽添,美极了。想起在农村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就心酸。不知二牤、萍萍抽出来没有,我非常想念他们。我担心的是二牤,性格古怪,一时脾气暴躁,一时好像心事重重沉默寡言。他得罪村干部,人家背地整他,我也有责任。想起这事,就内疚。这些土皇帝地头涩怎么惹得?要不然,他和我一样,都参了军。真是这样,那该多好啊……
??郝铁匠早已激动万分,董秋念完信仍浸沉在不尽的思念中。他揣好信,又请求董秋道:老九,下班后请你帮我给大牤写封信,我又提不起笔。这些事对董秋来说是易如反掌,他满口答应并掏出支笔和纸记录起来。郝铁匠给他交待道:你在信上告诉大牤,二牤已抽到我们厂,分到机加连学电工,吃香的电工,工种好得很,简直没话说。二牤子第一次关饷,就拿了18块钱工资,这是相当可观的。大牤你也知道,在生产队抬一天石头,一天的分值还没有5分钱。他抽出来了,我也高枕无忧了。说真的,我做梦都笑醒了。二牤子,非常孝心,还特地花二块四毛钱给我买了一条好烟,新华的。给你妈妈扯了一段布料,是你妈妈自己出的布票。萍萍也抽出来了,她的单位相当好,是高桥坝水利发电站。她进电厂后,我和你冯阿姨也享受了职工家属用电,相当优惠,几乎不要什么钱。我们现在和过去一样,天天都在抓革命促生产,家里一切都好,要他在部队里听领导的话,安心搞革命,苦练杀敌本领,为伟大领袖毛主席争光,为党和人民争光……
??郝铁匠东扯西拉,陈谷子烂芝麻说了一大堆,好不容易交待完毕,仿佛要把大牤走后发生的一切事统统装在信里。俗话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董秋不在乎繁琐反而认为是加深关系的良机,揣好纸笔,好言好语对郝铁匠道:郝师傅,您说的我都记下了。下班后我稍微整顿理誊好,明早就交给您。乐得郝铁匠拍手叫好。
??下午打了三火铁,都是上百公斤的船机大件,大家早已累瘫了。郝铁匠涨红着脸,头上冒着热气。他敞胸露肚,从工具柜里拿出毛巾,从头到背将身上汗珠干抹了一遍。抬头从檐下挡风窗瞧了瞧天色,估计时候不早了。心想,今天3点钟,要在我们锻工车间开全连职工大会,大家累坏了,不如吩咐大家早点换了衣服,好收拾场子准备开会。他于是高声喊一阵,把想法布置下去了。他披着破棉袄转身过来,对正在磨宰子的碗娃问道:碗娃,几点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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