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4．顶上防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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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工员东方插道：郝师傅，不是防空被，是防空掩蔽！史无前例中，头号敌人是帝修反。对付他们的办法之一是“备战”，措施之一是“深挖洞”，在屋顶上刷油漆是深挖洞的活学活用。

　　??郝铁匠抬头瞧着屋顶，用手指着上面说：今天，我们要在车间屋顶上，就是瓦上面，要全部刷一层绿油漆！这样一来，有了这层绿色伪装，美国帝国主义在天上就看不到我们了。那么，我们在可以安安心心地抓革命促生产！这个任务上面已经布置了，说搞就要搞。今天反射炉和汽锤都停下来，突击屋顶上政治任务。另外，还有个重要任务也不能耽误。厂里会餐打牙祭，食堂要杀几头猪。需要一把点刀，两把砍刀，我安排道人打一下。猫子、婆婆、铁嘴当下手，给道人帮忙。你们几个同志，只要生个手锻炉就行了。剩下几个女同志，一不能上屋，二不能打刀。我看把几台气锤好生抹一下，车间卫生打扫一下。这就是你们几个的工作。你们去看，好厚一层灰呀！其余的人都上屋顶刷油漆。

　　??刚说完，郝铁匠又赶忙补了一句：对了！猴孙、栓娃，你俩叫老牛把车子拖着，散会后你们一起到仓库去领油漆和刷子。

　　??按常规班长布置工作后政工员总要补充几句，这回亦不例外。东方扯了扯披在背上的军棉袄，着北方口音：刚才班长已讲清楚，我还补充一点！说着他仰头望望，带胡茬的嘴巴子往上一呶：上层顶的同志要注意！我们车间屋顶相当陡，盖的都是石棉瓦。尽管瓦铺着木板，板子也只有一公分厚，加上常年烟熏火烤，也够戗啊！东方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说：去年大炉班那个恶故，大家还没忘记吧？曾电工和贾电工，两人从退火炉屋顶上摔下来，贾电工当场摔死。那个屋，我们车间缚之所以发生事故，就是踩断石棉瓦所造成的。这个血的教训我们不能忘记啊！

　　??东方到底是搞政工的，三句话不离本行：另外，还有件重要事情给大家提个醒！班里还有部份人背不到老三篇，这样下去很危险哩！说话间向在座扫视了一番。他啊了一声，继续说道：希望不会背的同志，下班后加紧读，加紧背！下星期连里要搞人人过关，谁掉底子谁负责！好，我就说这些。准备干活儿哪！

　　??老三篇是毛主席的光辉代表著作，分别为《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经中央倡导，老三篇已成为全国人民行动准则，为人处世规范。各级领导要求人人会背，“把老三篇作为座右铭来学”是遍地皆是的口号。林副主席特地对全军作了指示：老三篇最容易学，真正做到就不容易了。后来这条指示成为全国人民学习老三篇的指南针。有一个迂夫子对这个指示吹毛求疵，说林副主席的“老三篇最容易学”贬低了老三篇的文理水平。后来此事有人报告了上面，结果专政机关以他用一石二鸟恶毒手段污蔑伟大统帅和副统帅罪名将那迂夫子逮捕。

　　??东方是河南籍老转，虽文化程度不脯在部队里锻炼了七八年，讲起大道理也是头头是道，有板有眼。张嘴做政治思想工作可以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当兵时随部队在本市援越造纸厂支左，偷偷与该厂一女工谈恋爱定下终身，转业后与其结婚并想方设法从原籍调到立新船厂。他乐意做思想工作，虽长得人高马大，却不愿钻研打铁技术，甘愿干掏料、甩料之类的辅助活儿。由于底子过硬，“自来红”帮了大忙，分到锻工班不久就当了政工员。政工员就是政治思想工作的，连党支部的得力助手。班长抓生产，政工员抓革命，各行其责。一旦发生抵触，生产让路，否则背个“只埋头拉车不看路”的罪名。他自从担任政工员以来，经常占用上班时间找人交心谈心。一谈，半天就扯过去了。郝铁匠为此背后也经常嘀咕：现成任务重劳动力不够，他又把人拖去谈心，这咋办？当他抬头看到车间墙壁上刷的“政治是统帅，政治是灵魂”“抓革命，促生产”的大红标语，他心底才得到平衡。

　　??东方话刚落，有的欠身起来拍屁股走了。铁嘴和一些人仍坐着，按习惯没有班长最后催促还要一直坐下去。这时铁嘴突然俯首曲背，左手握成瓢状遮挡着唾沫，含笑对着坐在身旁的赖娃说：昨天，我们街坊又出了一则新闻！一听说又要发表新闻，拐子、欢欢、土八路等凑热闹，都好奇地围拢来，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新闻？

　　??铁嘴绘声绘色地说：昨晚深更半夜，我们街道居委会巡逻队出来巡卢刚走到邵寡妇大门前，突然从她家窗户里传来“好舒服啊”的叫喊声，当然还伴随阵阵淫笑。无巧不成书。胖大嫂是紧挨屋檐慢慢走的，她耳朵尖，“好舒服啊”这些喊声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她耳朵。她正纳闷，巡查了几条街，什么情况都没有。这一下可调动了她的积极性，捅了马蜂窝似的，她抽筋似的声张起来：不好啦！有阶级斗争新动向呐！她这一声吼不亚于张飞在长板坡那声吼，屋内浪声浪语嘎然而止。随着胖大嫂这一喊，好比敲响了千万不忘记阶级斗争的警钟，在场的见了蛇一般都警惕起来。还是胖大嫂有胆有识，她一马当先冲上去，捏着拳头拼命砰砰，把街坊的人都吵醒了。结果巡逻队破门而入抓了个正着。原来是邵寡妇不甘寂寞，留一个青工过夜。后来，邵寡妇和那个青工被揪到居委会亮相示众，不少的人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看热闹。说你们不信，简直摩肩接踵，把个居委会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拐子插了一句：你从热被窝里钻出来没有？

　　??你莫打岔唦！人家不起来，怎么晓得呀？土八路焦急地加以制止。

　　??铁嘴见听众迫切，继续讲下去：胖大嫂自诩立了大功，洋洋得意，不厌其烦地对围观的群众讲述事情的经过。她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为了造声势，索性振臂一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有几个婆婆妈妈条件反射，也跟着附和。胖大嫂喊一句，她们鹦鹉学舌跟着振臂呼喊，生怕戴上立场不稳不紧跟的帽子。最后居委会黄主任要邵寡妇他们写检查，一直折腾到天亮。

　　??读了一篇“两报一刊”社论，少不了开会讨论，人人表态百分之百拥护才过关。听了铁嘴的新闻，少不了七嘴八舌议论一番。欢欢首先站出来，不冷不热地冒了一句：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如今恃妇门前阶级斗争多！

　　??还是土八路风趣，惋惜地说：他们太无聊了，专坏人家的好事！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后面坐着亚非拉、一花三，她俩都是涉世不深的未婚女工。她俩正坐在旁边抽棉纱，听到这番诨话，两人羞得像醉汉，站起来拿着棉纱匆匆离开了。拐子、赖娃正要争先恐后地发言，不料郝铁匠披着衣服从大门摇来。他引吭高喊一声：干活儿了！随声起落，一个二个如老鼠见了猫匆匆四处散开，换衣准备开工。

　　??车间后墙外壁有道固定的壁梯，约莫20来米脯沿梯可直接登上屋顶。拐子最年轻，头一个抢先往上攀。突然他在上面喊：墙洞里有麻雀窝！喊声刚落，嗖的一阵声响，只见几只麻雀从墙洞里拍打着翅膀飞出来，从头上掠过。接着和尚、碗儿、赖娃、疤子等争先恐后，攀登而上。郝铁匠在扯着嗓子喊：和尚，把绳子带上去。来，接住！说着将绳子抛向空中，和尚机灵地腾出一只手将绳抓住。这伙人上去后，用绳将几桶油漆提上去。随后，猴孙、栓娃、老牛都相继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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