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3．夜袭鸳鸯

　　??2．推本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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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绰号不能当面称呼，知名度却远远超出了锻工车间的范围。如“两角二”，是包尔东的代号。他学打铁刚出师，一次偶然事故砧子上模具滚下来落在脚背上将左脚指砸伤，造成终身殘迹。行走时两只脚步调不一，左脚迈出去在空中绕个圈落在侧前方立稳，右脚才跨步。组织上照顾他，免出了打铁之苦，在车间专管工模夹具。从这个角度来说，坏事变成了好事。“亚非拉”是冯梅英的代号，她嘴唇上翘头发稀疏卷曲两眼鼓圆，表演赤道战鼓只要把脸抹黑就行了。“一花三”是陈杏英的代号。一花三本指机械零件表面粗糙度最低的一个等级，即切削加工拉掉黑皮后最初的一道加工工艺达到效果，手摸感觉有刀痕感。陈杏英脸皮粗糙，落了这个雅号。“锅巴”是褚桃英的代号，只因她面色红黑的缘故。加上她大大咧咧，喜欢喳喳哇哇，“锅巴”在外叫得很响，久而久之她也默认了。

　　??栓娃、碗娃、疤子、黑子……都有典故，若统统罗列出来，足以编一本铁匠词典。

　　??在这群小伙子面前，郝铁匠总以老革命自居。不论从年龄还是从技术级别行政职务来说，他如此狂妄自大都是不足为奇的。他动辄就说：我当年学打铁的时候，生怕学不到技术，起早摸黑地钻研，把师傅侍候得好好的。那像你们现在这样，“日x打瞌睡，不当一回事”，学得到个喝巴技术。

　　??大凡有名望的人大都有代表自己身份的口头禅，如大家非常熟悉的“娘西屁”“卵弹琴”之类。郝铁匠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他在锻工班算得是举足轻重的头面人物。郝铁匠也有一个口头禅，即总挂在他嘴边的“喝巴”。他用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字眼代替了其中一个让人听起来觉得粗俗的字。于是他说起“喝巴”来出口大方琅琅上口，听者既明白又能承受。即使有开汽锤的大姑娘在场，他如吐瓜子壳一样，他那个“喝巴”可以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羞涩遮掩。“我是个大老粗”是郝铁匠经常炫耀的自我表白。从他把“鸡”换为“喝”来讲，可见他粗中有细，敢想敢说，能破除陈俗，敢标新立异。在那个年代知识越多越反动，自我标榜“大老粗”是个时尚。“大老粗”与“臭老九”是两个极端，其实这里的“大”包含“香”。看来，郝铁匠动辄自我炫耀“我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认不了几筐”是不足为奇的。

　　??郝铁匠在锻工班算得上是个技术权威和发号司令的人，但他与年轻人相处得也十分融洽，按贫下中农的形象比喻可以说“好得屙屎打得粑粑吃”。有次栓娃引用他的口头禅戏弄他道：郝师傅，您原来死心塌地闹离婚，就是吃了您那个“喝巴”的亏！

　　??栓娃以其人之道攻其人之身，赢得哄堂大笑。撩得郝铁匠自己也陪着大家扠起嘴巴格格笑。之后你一句我一句，拿他的口头禅将他的军。郝铁匠窘得满脸通红。最后他还是笑得搬出“喝巴”下台，你们这些秧子娃儿，乳臭未干，晓得个喝巴！

　　??三个年青姑娘冯梅英、陈杏英、褚桃英是新近分到锻工班的，她们都是学开气锤的。初来乍到，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作为铁匠们的领头雁郝汉山，觉得正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少不了将她们几个叫到一边来个约法三章，给她们戴戴紧箍咒。他正儿八经地张开了嘴：至于突出政治，今天我不准备说。我也非常清楚，大家比我晓得的多！我这个人，是个粗人，喜欢巷子里赶猪，直去直来，不搞弯弯挠。这个打铁嘛，先要本事硬。今天我主要是讲开气锤。司锤工要配合锻工，要配合得天衣无缝。锻工没有司锤工配合，打个喝巴铁！

　　??几个女娃似乎听明白了，几张脸刷的都红了。郝铁匠知道自己说漏嘴，默默提醒自己，与她们初打交道要文雅点好。他换了一种说法，继续说：锻工没有司锤工配合，简直寸步难行。不要小看开气锤，两个手柄一推一拉，人命关天，来不得半点闪失呀！这就要求大家把技术学到家。

　　??郝铁匠一边说一边模仿领导作报告或开会发言或作思想工作之类的惯用手法，即如标点符号一样语气有停顿如唱歌一样声音有高低。停顿之际，瞅一瞅听众，把几个女娃娃瞄得火辣辣的：怎样才算技术到家呢？锻工师傅要重则重，要轻则轻。刚拖上砧子的钢坯，需要打扁，就要开大气门恶狠狠地猛捶。要完工的锻件，若厚了八九个米厘（即国际单位1毫米，米厘胜厂工人习惯用法），需要薄一点，千把斤重的锤杆落下来，只能像挠痒痒一样，轻轻点一下。重一点，前功尽弃。说着点燃烟，吸奶似的拔了一歇。鼻孔嘴缝冒着烟，夹烟的手在胸前点着说：说你们不信。我们车间退休了的姜姐，在一吨气锤上表演关怀表盖，我亲眼见过！把一块怀表放在砧子上，表盖打开一半，听得见嘀嗒——嘀嗒的响声。说着，将烟塞进嘴里，捏烟的那只手伸开五指，做了个慢慢上下浮动的手势：锤头离盒盖丁点高。只见姜姐全神贯注，屏气凝神，轻轻拉动手柄，锤头在表盖上方上下溜动了一阵，围观的都捏了一把汗。突然，锤头轻轻一点，就像蜻蜓点水，啪的一下盖子就合上了，锤杆刷的一下收上去。观看的人高兴得跳起来，哪个不佩服？这就是技术！

　　??这几个学徒好像正在看郝铁匠现场表演气锤关怀表盖，听完赞不绝口，啧啧称羡声连连不断。郝铁匠讲得绘声绘色，见几个女娃娃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禁眉飞色舞。他伸长脖子，耷拉着脑袋，衔着烟屁股狠狠拔了一口，顺便将烟屁股从嘴巴里抽出来用大拇指弹了出去，鼻孔嘴缝冒着余烟说：郑旺也是个人材呀！姜姐退休后，班里几个司锤工，她的技术算数一数二。你们要好好向她学啊！不过你们要注意，她有点那个！这是小节嘛…他压低嗓门，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知他说些什么只见他嘴巴微微张合，如无声电影一般。

　　??锻工班有一习宫早请示后有个简单的班前会班长安排工作。即或班长只有三言两语，大伙儿也要聚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一阵，要一直坐到第一火铁烧红才散伙。冬天是围着炉门坐，夏天坐在车间后门风口上乘凉。

　　??史无前例中，全国人民有一条不约成俗的习惯。就是张嘴前要背一条毛主席语录或称最高指示，这不仅是讲时髦，而且表明你的政治立场过硬。原来熟人见面用“吃了吧？”或“哪里去”之类寒暄，现在是说“要斗私批修”或“同志们好”来消除暂时尴尬。因为这些语录简单而且易记。不过作时，闹笑话的也不少，大多数是出身过硬，大字认不到几个的人。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张口说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或“最高指示”，后面紧接的就是自己要说的内容。因为这种场合都庄严，谁敢笑话？。这天，班前会在车间后门口开。郝铁匠伸着脖子向四周瞥了一眼，自言自语地说：都来了吧！其实他已经犯了错误，张口没带那个帽帽。坐在其旁边的猴孙很灵性，马上给他上了支烟，并擦着火柴，捧着火苗给他点燃烟。郝铁匠吸了一口，眼睛直眨巴，开始正式讲了，他加了帽帽：同志们好！这的确是毛主席进京时在西郊首都机场检阅解放军时说的话，当然算最高指示。昨天我在连里开会，连长传达了厂部的指示，说现在这个战备哪，很重要。毛主席说最高指示，那备荒，为人民。那个防空洞哇，还要继续挖。现在又有新任务，要在屋顶上搞什么防空被！响起一片啧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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