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骄傲的女人开始走向卑微，大多都是因为男人。

　　十三看着跪在地上的落英，遍体鳞伤，头发凌乱，完全不复往日端庄儒雅的模样，十三的心里出一丝莫名的烦躁，“你不必如此，二叔他吉人自有天相，不需要你如此卑微的庇佑”耳朵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二叔，你说是吧？”转而笑靥如花的看向树丛掩映的黑暗里。

　　月光的投影里映出黑色的影子，而后便看见一袭青衫的男子走出来，青丝白霜，分外明显。看不见此时的表情，只是空气静止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任枞不顾众人的诧异，直直的走到落英跟前，静静的看着她，“还真是用心良苦呢”依然是很平静的语气，但是压制不住的怒气震得空气有些灼热，落英呆呆的望着突然出现的男人，觉得每吸进一口气都灼得心疼。心有万千话语，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

　　沉默片刻，任枞像是做了一个很严肃的决定，“你走吧，这些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了，你本就不欠我什么。而我，欠你的那个孩子的性命如今也算还到你身上了，我们两清了。”淡淡的一句话熄灭了落英的最后一丝期盼。而对于任枞而言，那毕竟是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且不说确实是自己亏欠了她，更何况自己还欠着她一条命。放她走，也算是了清了彼此的过往。

　　落英掩下自己眼里的绝望，艰难的撑起身子，嘴角轻扬，嗤笑道：“两清？你以为到如今，你还能跟我两清吗？任枞，你欠我的永远都还不清了”说完便拔剑自刎了，众人还未明白个中由，一抬头就只见一抹红色如落英般，飘落了。任枞慌乱的揽住滑落的身子。心，纠得疼。“为什么不离开呢?我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的”眼眶有些泛红，“怎么这么傻”

　　泪水打在落英的脸上，凉凉的，还真是罕有。趁着最后一口气，落英艰难的说道“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只是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为你做过的咳咳我从未后悔”说完静静的看着任枞滴落的眼泪，抬手去擦，却够不着了。

　　落英去得很安详，嘴角还留着淡淡的笑。众人都觉得落英太过刚烈，宁折不屈。但是只有十三明白，那些年放下骄傲洗手做羹汤的温婉，只为一人所得，久而久之，却就忘了自己当初的模样。而临到最后，还是想让心上的人记得自己最初的样子。这样决绝的离开，应该是她最好的结局吧。毕竟“流夜”是不可能留下这样一颗废棋的，虽说落英跟在任枞身边这些年确实为“流夜”了不少情报，但是时间这把刀，渐渐的把人的心刻出了轮廓。而在认清自己内心的时候，许多事情都不再是我们熟悉的样子了。落英应该是真的想要好好活一回的，只是时运不济。

　　看着任枞颤抖的身体，十三隐隐觉得愧疚。但是任枞毕竟是任枞，短暂的调整后已经看不出太多的情绪，继而转身对十三说道：“歌儿，你还好吧？没受伤吧，是二叔的疏忽”关心和自责溢于言表，十三想着能说些什么安慰一下这个脆弱的男人，但是勾月不曾教过她这些，而自己，早就忘了。

　　这场看似不咸不淡的风波，却是蓄谋已久的。自从那晚知晓十三和北辰这对主仆心有嫌隙后，落英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拉大这样的嫌隙，然后拉拢北辰。然而北辰在看见十三屋里的那盆一叶兰的反映了，已然了解十三那晚的怪异举动，所以就来了个顺水推舟。唯一遗憾的是那出苦肉计没能套出真正的背后黑手。

　　而事情的原委不过是，落英曾许诺，一定能让北辰得到荣华富贵，唯一的条件是替她监视十三的一举一动。原本这样的利益关系保持得很平衡，落英却不知从哪里得知十三手中有“千引”，流夜怎么可能错过这样的宝贝，便命落英想办法取得，并且以任枞的性命相要挟。却不曾想落英提出条件，想以“千引”换取自由之身。落英本就是一废子，流夜当然会答应这样的条件。原本一切计划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十三也已备好鱼饵等着大鱼上钩，只是没想到落英终究是对北辰有所防备的，提前动手的结果就是碰上了深夜前来的挽香。

　　落英以为挽香也是来夺取“千引”的，遂欲杀之。而十三见挽香迟迟没出现，料想定是出了意外，便命北辰出去找寻。自己在屋内等得有些心慌，转而又想到落英这几日的举动，已料到发了什么。这便是第一次与落英交手的原因，也是落英致命的漏洞。

　　而后便是落英受伤后，小丫鬟自作主张的在十三的香炉里加重了药物的剂量，以至于十三担心他们狗急跳墙伤了北辰，所以不得不及时收网。

　　不过这场看似蓄谋已久的事件，在十三看来更像是一出闹剧。不过是一个愚蠢女人和一颗废棋最后垂死挣扎的闹剧。

　　曾经沧海难为水，求而不得才是人疾苦，落英用最后的尊严和骄傲换得任枞的两行清泪，这，算不算值得？十三不明白，世间情爱大多苦，世人何以甘之如饴。所以，那些流的泪和伤的心，都不曾进入过十三的心里，只有那蔓延的血腥刺激着她的感官，忽略眩晕的感觉，十三转身离去，“好好安葬她吧，这年月这样的傻子不多见了”

　　戏已落幕，人都散场。南宫离本是来回收废子的，不想机巧合的看了出悲欢离合的大戏。而至始至终，他的眼睛都不曾离开过十三，一颦一笑，或喜或悲，都是近乎贪恋的看着十三。这种久违的悸动，似乎是多年前在太傅府的惊鸿一瞥，也是她不顾别人的眼光，与自己一起背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认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