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3.乘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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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个揪出来的是龙长工，大学文化程度，三十出头，已婚，铣床工人。其罪恶是将邻居一弱智少女奸污了。趁自己上夜班白天左右邻居不在家之机，他多次把弱智女骗到自己家中大耍流氓手段，被明察秋毫的居委会委员当场抓住。第三个叫何其友，维修钳工，三十来岁。其罪行有二，第一条罪状是开全厂职工大会时把两报一刊元旦重要社论垫到屁股底下坐，报纸上有多少最高指示，难道不知道？第二条罪状是趁老婆上夜班之际，在外面勾引女人回家同床共枕。经老婆好心规劝仍然屡教不改，老婆一气之下才报告组织。

　　??何其友刚被批斗完，台下大概是20排左右坐位上有人高喊：把周武郭雄钟无险揪出来陪斗！听声音好像是猴孙喊的。呼声刚停，后面座位上发出一阵窸窣的响声，铸锻连六个彪形大汉把周武老牛二牛从位子上拖出来，推推搡搡，架着他们往前推。此刻“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此起彼伏势，响彻云霄，惊天动地，大有将他们这几个牛鬼蛇神生吞活剥至于死地之势。

　　??台前正斗的倪富贵龙长工何其友加上陪斗的周武郭雄钟无险共计六个活靶子在这个强大攻势下闻风丧胆，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索。他们不得不一直以九十度鞠躬的姿势站着，一来降低目标高度二来表示态度诚恳。锻工班的孙俚、郑旺因作风问题牵扯，杏英、喜儿因313案518还悬着，他们如惊弓之鸟，吓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耷拉着头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被揪出来示众。

　　??在一阵“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狂烈口号声中，朱连长疾步走到讲台，拿起麦克风向会场扫视一番，说：今天，大家革命斗志高长，揪出了这么多阶级敌人，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我们再接再厉，乘胜追击，把隐藏更深的阶级敌人揪出来示众！说话间只听得一声巨响，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地吼道：把郝惠武揪出来批斗！

　　??这一声吼非同小可，如雷贯耳，惊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郝汉山如遭雷劈似的，吓得一愣，握在手中的拔毛摄子锵的一声掉到地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是我二牤？同名同姓的也有，是不是我听错了？他挺直腰伸长脖子睁大眼睛极目张望，果不其然，前面位子中被两个老转拉扯出来的正是他的二牤子。小葱拌豆腐，没丝毫含糊。顿时他感到眼前一黑，鼻子一酸，两颗泪珠在眼眶里翻滚扑腾。

　　??此时此刻在场所有的目光都跟踪他们。只见他们把二牤子推搡到那六人中间，背朝主席台站着。这排批斗对象中数二牤他最年青块头最小，低着头像只染上禽流感的瘟鸡哆哆嗦嗦战抖。此刻郝汉山觉得干瘪的脸上火辣辣的，如芒刺在背。他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弹指间成为批斗对象，自己却束手无铂感到无地自容。他咬紧牙关，强忍痛苦，无奈只能把热泪悄悄吞下肚。

　　??厂专案组的老虎亲自出马对二牤子检举揭发，可见事情的严重性。当两个捋臂揎拳的彪形大汉把郝二牤押到台下前沿批斗席的同时，老虎同志从主席台上左边特邀席上趾高气扬地走出来，站到麦克风前，目光像手电筒朝全场扫射一通，然后相当老练地揭发道：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郝惠武，一个生长在毛泽东伟大时代的青年，犯下人民不能饶恕的罪行，我们是非常之痛心的，这是阶级斗争的必然反映。帝修反，对我们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虎视眈眈，把复辟资本主义的幻想寄托在我们第三代身上。我们一定要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时时刻刻以阶级斗争为纲，彻底粉碎帝修反毒害我们第三代的反革命伎俩。事情的经过是这样，前段我厂单身女工宿舍经常有晾在室外的内衣失窃的反映。厂领导尤其是分管专案的马副书记对此事非常重视，要我们专案组在最短时间破案。接到上级指示后，我们专案组在作案现场布下了天罗地网，采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严密监视。就在上周星期六半夜，正当人们熟睡时作案人又出现了。这次被我们值班人员一举抓获，他就是机加连的新工人郝惠武。经审讯，郝惠武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老虎同志上纲上线检举揭发郝惠武后，接下来是有组织的口诛笔伐。一个戴蓝帽子穿蓝背带裤的中年工人针锋相对，咄咄逼人：你为什么专门偷盗年轻女工的？二牤方寸已乱，不知如何回答好，沉默着。又被背带裤厉声喝斥一通，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开始喜欢她们身上的味道，后来发现这些东西的味道和她们身上的味道一样，于是就犯了罪。郝二牤提心吊胆说了实话，缓气的功夫都没有，第二排头上一个穿着中山服样子如干部的男人，徒然站起来指着二牤子，吼道：你偷了几个？给我老实交待！真是火上加油不让牤子有喘息机会。郝二牤无地自容哪里敢抬头，一只眼角向上挣扎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记不清了！中山服哪里甘心，一环扣一环：你自己做的，难道记不清了？我看你态度非常不老实，企图抵赖！我，我没抵赖，我都如实交待了！一个车间干部似乎阶级斗争的弦绷得紧些，走上前将二牤的头拼命往下按，又别出心裁步步为营，提出新的质问：为什么你偷的女工短裤头比偷的衣服多些？放到哪里去了？郝二牤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急风暴雨似的阶级斗争，他已被斗得筋疲力尽六神无主，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或语无伦次，或颠三倒四，完全乱了阵脚：裤子的气味好闻些，所以后来光偷裤子。我把赃物藏到……嗯，我藏到寝室里的。嗯，不！在……

　　??二牤子吱吱唔唔嗯了一阵说不出个一二三，干脆不吭声了。突然一个粗喉咙划破会场暂时的沉默，带头呼口号：郝二牤不老实交待就叫他灭亡！

　　??一呼数百应，放大了几百倍的“郝二牤不老实交待就叫他灭亡”呼声响彻会场。除了郝二牤等七个活靶子外，在场的每一个人，为了表示同阶级敌人彻底划清界犀像得了急性传染病纷纷振臂高呼同一口号。郝汉山噙着泪花，随大流举起握拳的右手，两片嘴唇频频着张开，喉咙好像被堵塞始终发不出声。

　　??朱连长三步作两步走到台前，弯着腰嘴巴触到麦克风，虔诚而简捷地说：现在，我们欢迎，厂专案组殷组长，给我们作指示！说完他仿佛中了邪似的伸开两只手带头拼命地鼓掌，台下合者秆。

　　??老鹰款步走向讲台，刚坐稳，朱连长给他沏好茶，转过身吹拂茶中泡沫。老鹰慢条斯理地端着杯子，呷了一口：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这是千真万确颠扑不破的真理。你们看，今天这会一开，就揪出来这么一批阶级敌人，就是狠抓阶级斗争的结果。广大无产阶级革命战友们，今天，我们这个革命批斗大会，开得非常之成功！我被同志们的这个，革命热情所深深感动，我仿佛看到共产主义的曙光，它就在前头，离我们越来越紧了！为了这天早日到来，我们要进一步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以无产阶级大无畏革命精神同帝修反斗，与一切阶级敌人斗！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不是吗，我今天参加了你们的批斗大会，就感到很舒服嘛，很快乐嘛！这就是斗的结果！斗一点，就舒服一点，就快乐一点！斗则进，不斗则退。我们哪，要阶级斗争这根弦，时时斗，天天斗，白天斗，晚上斗，月月斗，年年斗，让帝修反坏右，无立锥之地！要斗得他们日夜不安宁！一直要斗到共产主义！如果我们不斗，阶级敌人就要反攻倒算！复辟了资本主义，我勉大无产阶级贫下中农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到时候不只是没饭吃没裤子穿的问题，而是面临千百万人头落地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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