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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4.月下偶兴

清平乐 | 作者:lishengxiang | 更新时间:2017-03-13 04:1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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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惠年不过四十,生得浓眉大眼五大三粗,头裹白头巾,穿蓝布对襟,腰系白布腰带,腰上别着把尺把长的烟竿。他见大家都聚拢了,放开嗓门用洪亮的声音指挥道:大家注意了,以排为单位集合。各居各位,立正!向右—看—齐!稍息!经他这么一整队,队伍不像游兵散勇,还有点正规军的味儿。他掉头向身后的郝汉河小声嘀咕了几句,回头对队列大叫大嚷:社员同志们,贫下中农战友们!,我们,欢迎郝支书讲话!说完自己带头鼓掌,响应者寥寥无几。

  ??郝汉河人高马大,年龄与郝惠年相仿,从外表看要比他年少。他头戴军帽,穿士兵服,蓝裤子,黑布鞋。郝支书两手叉腰,信口开合道:最高指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更大的胜利…今天大家都表现非常积极,进度嘛,可以说基本上完成了。明天,我们要发扬不怕疲劳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革命作风,排除万难,去支争取更大的胜利…谈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说时,郝汉河横眉竖眼,朝队伍扫视一阵。气氛马上漂浮点火药味,做贼心虚的条件反射地低下头。郝支书叉腰的一只手打着空气:我给大家敲个警钟。这个阶级斗争新动向,就发生在我们大队,就发生在今天中午,不得不引起我们高度重视。今天中午,有些人聚合在一起,明目张胆地唱“五句子”。一片哗然。

  ??郝支书挥舞着手,气不忿儿地接着说:“五句子”情歌是地主资产阶级喜爱的东西,它与时代格格不入,与我们贫下中农格格不入,与我们无产阶级格格不入。我们要与这些反动的东西,彻底划清界限,踏上一只脚,让它们永世不得翻身。这块阵地,毛泽东思想不占领,我们贫下中农不占领,地主资产阶级就要占领。照这样下去,我们贫下中农就要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要与它们针锋相对,永远高唱革命歌曲,永远高唱毛主席语录歌曲。

  ??鸦雀无声,聆听支书讲话。郝支书仍一手叉腰,一手挥动,口角生风:今天发生的事,记在我这里,暂不处理,以观后效。若以后发生类似事件,莫说我郝支书翻脸不认人呵!到时我有办法整理,赶场的那天,在街上垒两张方桌。把唱“五句子”的揪出来,让他站在最上面,唱一整天,不唱个够不准下台!

  ??这时不仅鸦雀无声,而且个个面面相觑,都捏了一把汗。停了片刻,郝支书缓和了语气:今天发生的事,会上批评了就行了。给大家提个醒,这个事,哪里说哪里了,下去了不要打破沙锅问到,不要添油加醋到处乱嚼舌。哪个不听招呼,莫说我郝支书不客气呀!好,现在,我们请白萍同志,指挥大家唱个革命歌曲。唱完了就散会,大家鼓掌欢迎!

  ??郝支书一号召,转眼活跃起来,响起一阵掌声。

  ??白萍挽起袖子,揭掉帽子,理了理头发,将军帽揣入兜中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台。她扯了扯衣襟,两手抬起做了个打拍子的预备姿势,向大家使了个甜蜜眼色便引吭高歌:日落西山,一、二、唱。

  ??真是麻子打哈欠全体总动员,“一、二、唱”一落音,台上台下所有的嘴巴齐唱开来。几十张嘴配合得相当默契,五音不全的贫下中农们唱得有板有眼,想必教唱这支歌花了不少时间。白萍挥舞着白皙的双臂,打着优美的拍子,腰身随着节拍一扭一扭地摇起来,搭在后脑勺的两个短辫,牛尾巴尖似的也跟着节奏一耸一耸地扇着。古人曰,“诗言志,歌永言。”歌是表达心声的音乐载体,歌是心声的艺术结晶的体现。无论是柔情似水的情歌,还是火烧火燎的革命歌曲,都能产生群情激奋、心随歌移、曲伴人行的生活效果。难怪“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misaolamisaolasaomidaoruai愉快的歌声满天飞,歌声飞到北京去,毛主席听了心欢喜…”的歌声高亢激昂,一浪高一浪。仿佛这支歌驱散了疲劳和饥饿,散会了大家仍然兴未尽。真是愉快的歌声满天飞,有的走在回家的田埂小路或崎岖山道仍然口咏鼻哼着这支歌。

  ??队伍刚散,郝支书慌手慌脚从人群中把潘菊芬拉到一边小声嘀咕几声,声音小得只有他俩能听到,抽烟接火似的神速。郝汉河交待完毕后潘菊芬掉头飞速撵了几步,就拉住白萍手了。他们一伙知青加上三三两两的社员一路载歌载舞,朝着回家的路上走去。白萍和五六个女知青住大队保管室,他们途中就分手了。剩下两个牤子惠文惠武两兄弟,跟着东家郝惠年潘菊芬两口子马不停蹄地赶路很快到了家。

  ??自从有种植业以来,封闭自守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和生存环境养成了山区农户住家喜欢单门独户的生活习俗。一个山坳,一个山峁,一个山脚,只要有泉水、有竹林、有参天大树就有炊烟袅袅鸡犬争鸣。郝惠年家是一栋一进三开大瓦房,土木结构,板壁分隔,实木楼板。两个牤子搭住进来,与主人家各开各的伙,各睡各的房,仍然绰绰有余。宽敞得可开度假村,农家饭。不过这种村这种店,在当时来说可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糊乱填饱肚子就擦黑了。社教前脚走文革后脚跟,割资本主义尾巴方兴未艾。屋前屋后一个南瓜一颗李子一根葱一棵蒜都姓社,社员同志们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动一草一木。物资相当匮乏,锅里有煮的,碗里有填肚子的已足矣。漫长的夜因无灯油照明,为了打发大好时光一擦黑大都在。

  ??这天月亮出来得晚。大牤劳累一天好不容易盼到头,早已钻进卧室陪伴被子去了。二牤大概是中午观看“五句子”那出压轴戏后如服了一剂强烈的兴奋剂,如情窦初开春兴萌发,心中总有个难启齿的东西挥之不去撵之不走。这个怪物一直折磨着他。他心中火烧火燎的,索性独自在屋前地头踱步,回味郝惠珠绘声绘色讲述抱着潘菊芬打滚的感觉才好受:真舒服,特别是她那对好啊……

  ??幸亏这天黑夜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而是夜色麻麻亮。他反剪着手慢慢溜达着。突然咣的一声,虚掩的门开了,屋里钻出个黑影,在窗下拿了一把锄头,扛上肩膀,径直往竹林那边走了。虽夜色朦胧,二牤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房东当家人惠年,故未声张。但令他大惑不解的是,都是睡觉的时候了,难道还打夜工?即使加班加点,从来也没有只要干部上,群众靠边望的理呀?说不定政策变了,他去开荒种自留地去。那也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村看村户看户,群众看干部。待会儿我去给哥讲,明天晚上我们两弟兄也去挖一块。想到这里,郝二牤曲臂后仰敞开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于是掉头进屋睡觉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郝二牤又爬起来了,究竟是春兴骚动一直未眠还是因为尿胀急了都不得而知。反正他出了大门,朝屋头隔有几丈远的厕所走去。这时外面已不能与擦黑时相提并论,一轮明月中天,寒光溶溶,皎洁如昼,清辉迷离,月影婆娑,真是良辰美景不夜天。如果此时恋人倾吐幽情或夜以继日兼程赶路,或勤扒苦挣开荒种地,实则为天时地利人和也。

  ??纤云弄巧,月夕花朝,不愧赏心悦目。二牤子大概没欣赏这良宵美景的雅兴,风风火火地撒了尿,拎着裤子就从厕所里钻进来。系好裤子正要举步,突然见竹林那边一个扛着锄头的人影朝这边走来。二牤子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不对头呀!惠年哥挖了一晌地也不至于个子长高呀?二牤子为了弄个水落石出,索性匍匐在地上观察免得目标。来者走到右边窗子下,轻轻搁置好锄头,机灵地掉头朝四周瞄了一阵。唉哟!咋的有些像郝支书呢?莫非是他帮忙打了夜工开荒,回来宵夜啊!那好,见者有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饥肠辘辘赶上了。为什么惠年哥还没回呢?汉河叔是不是来搞“一对红”“一帮一”的哟?思忖间,只见那黑影勾着腰轻轻敲了敲窗棂,嘴贴着窗纸轻声轻气地喊了几声“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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