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3.捕风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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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铁匠乐够了，用背揩把笑出的泪花，接着点支烟，正儿八经起来。他左右扫视了一番，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自言自语道：嗳，今天一个二个都呵欠连天，怎么一坐下来都在打瞌睡？

　　??炮儿眯着眼深深拔了一大口，将快要烧手的烟蒂狠狠一甩：郝师傅，您现在不在厂里住，搂着新嫂子度蜜月睡大觉，哪里知道厂里的事？昨天晚上，厂里发生了一件稀奇事，您还蒙在鼓里嘞！你小子赶快讲，不要卖关子！你猜？捉奸？不是！被盗？不是！我猜不到！究竟啥稀奇事，你给我快些讲！

　　??炮儿将手一伸，上下晃悠了两下。郝铁匠心照不宣，给他俩各装了支烟。炮儿叼着烟说：昨晚，半夜三更睡得正香，厂里广播突然响了！你说有不有毛病？你说，那个兴半夜三更开喇叭，吵瞌睡？并且响的起床号！“哒哒嘀—”，“嘀哒哒—”，反复放了几遍，非把大家吵醒不可。半夜里，万籁俱寂。万籁俱寂您懂不懂？

　　??郝铁匠挤眉弄眼，讥笑道：我不懂！我晓得，你是秀才日x，假装斯文！炮儿将他膀子一扒，嗔怪道：郝师傅，你怎么这么粗俗哇！三句话不离本行，我看你真的老不退火哟！

　　??郝铁匠诡秘道：不说不笑，阎王不要！

　　??炮儿拔了口烟，继续说：你不要打岔，我慢慢给你讲。万籁俱寂就是形容周围万事万物，安静得不得了。那个高音喇叭哟，声音特别大，就像在你枕头边对着你耳朵喊。你说，谁不被吵醒？一会儿，我们单身汉大楼各寝室的灯都亮了。起床号响一阵后，接着广播紧急通知：“全厂职工同志们，听到广播后，立即到灯光球场集合，热烈庆祝毛主席最新指示发表！”紧急通知滚动播了好几遍，军令如山，哪个敢不听招呼哇？一个二个睡眼惺忪，

　　??郝铁匠又插嘴：我看你史子进茅厮，闻（文）进闻（文）出。什么是睡眼惺忪？

　　??炮儿心里埋怨道，讨嫌！你的鬼明堂真多！我不看你是班长，真懒得给你讲。炮儿丢了烟蒂，不情愿地解释道：睡眼惺忪就是醒了，还没睁开眼睛。你要我讲，就别打岔！好么？

　　??郝铁匠笑道：好！我不提问了。不懂装懂，捏着＊＊充六指梗儿行么？

　　??东方笑得不亦乐乎。炮儿哭笑不得，不得不继续往下讲：这时，有的趿拉鞋子，有的边系裤子子，像躲债似的叮叮咚咚地跑下楼。出大楼一看，外面路灯齐明，喇叭喧噪，黑压压的人群刚从热乎乎的被窝钻出来，得了神经病似的，从四面八方向灯光球场奔去。球场上面吊灯统统亮了，灯火辉煌，简直像白天。到处锣鼓锵锵，人头攒动。政工组动作麻利，很快就把一辆双排座改扮成宣传车，毛主席像竖立在驾驶室前面，彩旗沿车厢插满了，两个高音喇叭一前一后。

　　??一会儿广播通知各单位整队，哈连长清点人数说我们连来了158人，并派了六七个人去拿锣鼓家业。接着广播播放最新指示，宣布游行开始。宣传车开着高音喇叭慢慢走在前面，各单位列队依次跟在后头敲锣打鼓，高呼口号。游行队伍沿着厂区家属区，逛了一圈。开始口号高昂，渐渐有气无力，和者秆，就是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少。口号内容都是庆祝最新指示发表，欢呼万岁之类。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吵了瞌睡，八百个不耐烦。我虽然跟着人家振臂高呼，但还没弄清最新指示的内容，好像是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什么同什么的继续，有几个继续，反正很长，很深奥，我也弄不懂。幸亏领导没安排我们连夜讨论，游行结束后就通知大家回家睡觉。我们像夜游神一样在外面跑了一圈，瞌睡彻底赶跑了，回到寝室都很兴奋。熄灯睡在，闭着眼睛，枕边仿佛还是闹轰轰的。折腾一阵，迷迷糊糊刚入睡，广播又响了。心里揣摩，是不是又发表了最新指示？睁眼一看，天大亮，该起班了。

　　??炮儿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得清清楚楚，郝铁匠和东方竖着耳朵像听摆龙门阵一般，如痴如迷。东方附和了一句：经常说传达最高指示不兴过夜，想不到还动真格呐！郝铁匠补了一句：党说话算话，从来不放空炮！

　　??突然老牛喊道：郝师傅，铁烧红了！郝铁匠这才还过神来，瞧了瞧周围椅子上横七竖八酣睡的年轻人，便对老牛说：把火压一下！风门开小点，煨着点，慢慢烧。一个二个都像瞌睡虫，都睡死了。政治第一，安全也是第一呀！如果在汽锤上出了事，那个负得起责呀！“抓革命促生产”先抓革命，后促生产嘛。让他们睡够了再说。

　　??郝铁匠说完转身过来，硬是将赖娃喊醒：赖娃！你醒醒，有重要任务！赖娃抬头哼了两声，又扑到椅背睡了。郝铁匠再次把他摇醒：快些起来，这个事儿耽误不得！先前指导员吩咐我，要我通知你去办专刊。你先写一篇稿子，呃！说写什么来的？郝铁匠习惯地摸了摸后脑勺子，拍腿叫道：啊，想起来了！好像是表扬，啊！说岔了，不是宣传就是歌唱吧？就是歌唱你们昨天晚上，游行的那条最高指示。写完稿子，你也不打铁了，下午到车间办公室去办刊。这个事误了，我老郝负不起责！赖娃迷迷糊糊，不知郝铁匠叽叽喳喳说些啥。他伸直腰，睡眼惺松地随口应诺了一声：好！

　　??史无前例中，“革命靠两杆子，一是子，一是笔杆子”是妇孺皆知的口号。各工矿企业有两大阵地是牢牢掌握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手中的，一抒播，二是革命专刊。专刊不是杂志，是专门搭建的专栏，用大字报的形式密切配合时局歌功颂德或安民告示或墨诛笔伐等。专栏形式各种各样，厂里有，每个科室连部也有，甚至每个班组起码也有黑板报的形式表现。定期出刊已成为政治生活中各级领导亲手抓的一件大事，逢年过节或有最新最高指示发表或两报一刊重要社论问世，还要办专刊和特刊。为了虚张声势，专刊少不了画刊头和插图。画得越花哨，越招引人。铸锻连里办刊，画刊头是赖娃的拿手好戏，那个年头功夫不到莫画毛主席像。而赖娃偏爱画毛主席像作刊头，画得惟妙惟肖。并且他爱画巨幅像，至少是六张大字报纸拼接，先在室内贴到墙上画好，再揭下来贴到专栏上去。加上插图花枝招展，他们连里办的专刊是全厂数一数二的。

　　??赖娃是老三届的高中生。他生不逢时，在高中蹲了5年。读3年书，搞2年文化革命，是正儿八经的老三届。文革元年，他们刚结束高中三年功课正投入总复习，就在准备参加七月全国统一高考前夕，中央“5.16”宣布史无前例开始，彻底摧毁了他们这一代人包括其父母上两辈人的大学梦。文革三年，宣布知识青年下乡前一个月，他阴差阳错进了立新船厂当学徒，在学校读了12年书革了2年命，进工厂学打铁。比起与他一步之差而下乡的同学们来说，逃脱了下农村，又是万幸。

　　??赖娃从小喜欢画画，文革中在老家跟一个画家学过画。文革伊始那个画家站错队拿起画笔口诛笔伐，画了些有影响的漫画。第二年掌权派秋后算账，画家惶惶不可终日。赖娃以学校红卫兵的名誉妥善地保护了画家。这期间，赖娃跟他学了一段时间画。进厂后，赖娃画画理想不泯，第一个月拿18元工资，就花了几块钱买画具。业余时间几乎都外出写生。不料愚昧无知同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对他打击相当大。进厂不久的一天，赖娃上中班，上午天气晴朗，他满怀对艺术的追求背着画夹去写生。他打算画张立新船厂的全貌。他瞄准全厂至高无上的船体车间，确认在其屋顶写生是个理想位置。于是他沿车间外壁固定梯子爬上屋顶，放眼一看，果然全厂尽收眼底。他兴味盎然，打开画夹忽忽拉拉勾画起来。渐渐，眼下的厂房道路跃然纸上。当他正佳境时，突然发现小礼堂门口有人朝他一边挥手，一边指手划脚地像在高喊什么。赖娃不明白那人的意思，故没有理睬他，仍继续埋头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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