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3. 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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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郝汉山躺在，翻来覆去，难以平静的心神如脱缰之马仍在锻打原野上驰骋，耳际时隐时现地回响着那庞然大物力大无穷的“咚，咚”撞击声。挥不去的遐思冥想将他引入对事物深层次的忖度，锻压不是打铁么？锻工不就是铁匠么？咱们村里也有打铁的，我小时候每次砍柴回家总是喜欢在村头铁匠铺歇脚看张铁匠打铁，有时忘了回家直到张师傅开撵，我才离开。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年在大舅家过了元宵节回来，我站到张师傅砧子旁边看呆了，一颗火星落到裤子上，闻到棉布烧焦味了才恍然大悟。低头一瞧发现过年才穿的新裤子上烧了一个窟窿，回家还挨了娘一顿骂，说我不爱惜东西。娘说，你这么喜欢看打铁，二回我把你送去当铁匠。后来，我娘真想把我送到村头铁匠铺学徒。人家张师傅说已经带了两个徒弟还没满师，过几年再说，害我空欢喜一场。说起来都是打铁，二者却大不一样。村里的张铁匠打的挖锄镰刀锅铲菜刀火钳附带钉马掌（马蹄铁）。船厂的锻工造轮船上的机器零件，我叫不出名，从来没见过，反正大不一样啊！况且厂里是气锤打铁，好威风啊……一个改行学铁匠的念头已在汉山心田萌发了。不知是做梦还是神思插上翅膀，朦胧中，汉山仿佛腾云驾雾飘飘然。一会发现自己身穿白色帆布工作服脚踏崭新翻毛皮鞋戴着电焊手套握一把蓝色钢钳，夹着一坨烧得雪亮的圆钢在气锤上作，通红的氧化皮礼花似的四处飞溅，洒落到地面黯然失色。汉山指挥司锤工按自己的意图轻重缓急地落锤，他运用自如地翻转工件，像老师傅那样游刃有余，要方则方，要长则长，要圆则圆，真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翌日早晨，郝汉山匆匆来到人事科，激动地向熊科长表明了自己的愿望：熊科长，我在厂里跑了一天，考虑了一通宵，我要求干锻工！熊科长朝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虎背熊腰，身高准有一米七五，是块打铁的料。故意微笑试探道：打铁非常辛苦啊！世上三件苦，打铁首屈一指，你吃得消吗？吓，您别唬人！我吃得消！我是苦水中泡大的，再苦再累也没有当水木匠苦嘛！水木匠的活哪样不苦？在河边沙滩上日晒雨淋，拉大锯，刨板子，三伏天顶着太阳刷桐油，数九寒天泡在水里补缝……可以说，水木匠的活好比条条涩都咬人。熊科长嘻道：铁匠找不到老婆哟！郝汉山两手摊开，笑呵呵：我又不结第二道婚，还担心找不到老婆？熊科长暗暗吃了一惊，这个娃儿初生牛犊不怕虎，真的想当锻工！我当人事科长这些年来，主动要求打铁的，就唯独这一个。锻工班闹着改工种的年轻人，从来没间断过。这小子主动要求干锻工，我正求之不得。再说锻工正青黄不接，送上门的便宜货正解我燃眉之急，我不成全他成全谁？

　　??熊科长掏出笔刷剌剌地记下了郝汉山的名字，一脸正儿八经的神气，故弄玄虚地说：现在要求干锻工的同志非常多，鉴于你要求迫切，组织上是会考虑你的个人愿望的！这个事，我们组织上还要研究研究！说着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煞有介事地朝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嗓门神乎乎地说：这个事，我给你活动活动。你放心，一般没啥大问题！郝汉山受宠若惊，一连说了几个“难为您了”，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人事科。

　　??郝汉山刚离开熊办，老熊便大声喊道：马立新！话音刚落，一个青年男子从隔壁进来径直来到老熊办公桌前。老熊将一沓材料纸递给马立新，吩咐道：这是那帮水木匠工种名单。你赶快把工作分配通知整出来。下午就要送出去。说完端起茶杯。马立新正要调头，老熊又婆婆妈妈地补充了几句：一式四份，所在单位、财务科、安全科、人事科各一份。过细点，不要抄错。特别胜资……

　　??马立新海运学校毕业，在分配来厂的一批学生中算得出类拔萃。在迎新座谈会上熊科长见小马能说会道谈吐不凡，又有文化，尤其在领导面前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对我熊某人也不例外。于是费尽心机特地从组织科挖来，作了自己的贴身科员。

　　??郝汉山心想事成，几十年的铁匠生涯可以说从此拉开序幕。他初来乍到，对锻造车间一切都感到稀奇。当他看到各种粗细的圆钢烧得通红，重的上百斤轻的一两斤，从刺目的炉子里拖出来，师傅们用钳子夹着在汽锤上随心所欲地摆布，捏面团似的要扁则扁要方则方通孔用冲头长短使剁刀，他令惊叹不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乡下铁匠胸前围一张羊皮，用手锤和大锤不过打些农具炊具而已。城里的铁匠与乡下铁匠的区别竟如此大相径庭，其中必然明堂多道理深。思忖半晌，大彻大悟，暗下决心非下功夫学不可。

　　??顾师傅是锻造车间级别最高的师傅。打铁首先本事硬，过了五十岁，心有欲而力不足也讲不了狠气了。顾师傅做不了大件，在车间当技术顾问。他从小干惯了闲不住，要求另外开了一盘手锻炉，带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过阿六当下手，专门打些锻工自用工粳如钳子、宰刀、冲头之类。莫看手锻炉上小敲小打，没有金刚钻干不了瓷器活，技术不到家，这些活路是拿不下来的。郝汉山来到锻造车间，鄢班长把他分到顾师傅手下从打铁的基本功学起。他求知心切，真是如鱼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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