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异世黄泉路

　　卓雪感觉自己处在冰山和火海之中，一时滚烫炙人，一时严寒刺骨。也不知煎熬了多久，才脱离冰山火海，却又昏昏沉沉浑浑噩噩，不得清醒。清晨，雀鸟在枝头叽叽喳喳地欢叫，几番打闹，展翅跳上另一处高枝，跌落一枝白雪。卓雪手指微动，渐渐感觉到来自身体的酸涩，努力抬了抬眼皮，终于拨开了眼前的昏暗，看到了一室晨光，一顶米色的帐幔映入眼帘。

　　她，被人救了！

　　努力撑起身体，四处打量，这像是一个古朴精致的竹苑，有书架，藤条桌椅，白瓷茶杯，唯独没有人影。立刻四处寻找，包袱安然躺在床边的圆几上，怀中的令牌也在，她安下心来。身上还是那套衣衫，却干净清爽，一点没有落水的痕迹，只多了一件紫色的披风，带着竹叶的暗香，盖在她的身上。卓雪抚着披风上厚厚的水貂毛，不知是谁救了她，天无绝人之路，她躲过了九死，活在了当下，土地说即使她活了，世上却再无卓雪，再无卓雪，她该从何开始？

　　来到竹苑外，这里竟是一座雪山，白雪皑皑处有一片竹林，不知道是什么品类的竹子，竹叶依旧青翠欲滴。阳光温和地打在她的身上，清扫着她心底的惆怅。系上披风，抱了爷爷的骨灰，杵着铁锹朝深山走去。大雪很深，并不好走，卓雪还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两颗苍劲的楠木前停下。动手在楠木后三寸地开始挖坑，土壤被冻住了，并不好挖，卓雪还是坚持一锹一锹地挖着，直到暮霭沉沉才挖了个理想的坑。解开包袱，剥开包裹的胶带，将爷爷的骨灰小心地放入刚刚挖好的坑里，抚着骨灰盒上细腻的玉石纹路，一向坚强的她忍不住落下泪来。从前不管她懂事得多早，起码还有爷爷相依为命，如今只有这小小的盒子装着她满满的思念，再没人慈爱地摸着她的头对她说：雪儿，别勉强自己！

　　雪花飘落，又开始下起鹅毛大雪，卓雪擦干眼泪，捧着刚刚挖开的土，一点一点洒在骨灰盒上，这是一条没有归期的路，在这皑皑白雪的苍林，埋下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念想，她就叫雪念吧！

　　“爷爷，您暂时在这里安息，雪儿办完事，就来陪您！”

　　伸出手指，在雪地上划出一个繁琐的符文，咬破食指，在符文中间滴上一滴鲜血，退后三步，对着符文行了一个大礼

　　“小女子执念，带了爷爷的魂灵走异世的黄泉道，乱了这里的章法，还请引路差爷莫怪，清明重阳，小女子定多多祭奠供奉，感念差爷的恩德。”

　　抬头，风起，血散，散开在繁琐的符文字里，渐渐隐去，风过，雪落，字已无痕。

　　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雪念转身，坚毅瘦削的身影，犹如隐忍的寒梅一般清冽傲然。她刚离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她刚刚站过的位置，无字无碑，这里却埋着一个她最亲近的人。天然楠木，山脉龙抬头之地，是个绝佳的墓地选址，似有若无的气息流转，无声无息间她还巧妙地替墓主四周设下了结界，不用担心孤魂野鬼的骚扰，这丫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功力，出现在皇家南山地界，她不是庆王的人，那她来自哪里？忘川看着那道迷一样的背影，眉头轻锁。

　　三月带着春风吹出了万紫千红的原野，一个朴素的小姑娘背着简单的包袱行走在乡间小路上。姑娘一身亚麻色襦裙，发辫简单地编织在脑后，背着个墨绿色的包袱，浑身上下再无多余坠饰，身量修长，面容清秀，唯有一双眼睛透出超越年龄的沉稳，可不就是下山来的雪念嘛！

　　在竹苑养伤这么久，再没见到竹苑的主人，唯有书籍上俊携独到的笔注透出主人家卓越的风采。这个人很细心，给她留下了换洗的衣衫和银票，只是人家的恩情已经够大了，她不好意思拿更多，留下字条，带了衣衫和点点碎银，踏上了茫茫前路。

　　竹苑的藏书对她帮助不小，起码知道脚下的土地属于天照国，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寻找印记的事不是一两天能做到的，她要先融入这个世界，只是还没想好从哪里介入起。

　　信步走来，看到不远处有座寺庙，寺庙不大，一条斑驳的青石板路通向寺庙门口，雪念自然是要进去上香的。来到寺庙门前，墙壁上的卍字印记已经有些裂纹，但是非常干净，应该常有人打扫。进入庙内，走过一个小小的庭院，就来到了正厅，一路走来没有碰到任何人，不知是谁在这乡野间建了这座寺庙，明明常有人祭扫，香炉插着不少香烛残柄，却不见一个人影。

　　这里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地藏王慈眉善目地端坐中间，两边分立着闵行父子。雪念恭敬地取了三炷香，虔诚地拜了三拜，起身来，佛香自动燃起，雪念将佛香插入香炉，静静凝望着佛身，菩萨的眉目明明雕刻得栩栩如生，她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菩萨的样貌，抚着怀中的地藏玉令，想起那日跌落无尽黑暗的情景...

　　她踏入木门，小心前行了很久，久到之前从未到过的地方，四周昏昏然一片，走多久都是一个模样，完全没有参考，靠着她自身的法力牵引前行。原本一切顺遂，翻过了时间链，来到了一个静谧得可怕的虚空地界。没有牛鬼蛇神，没有鬼魅幽魂，除了无穷无尽的淡黄烟雾，连一丝鬼气都没有，她心如明镜，这是到了传说中的忘川河雾阵，连搅天动地的阴噬魔王都败下阵来的雾阵，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决绝，要逆转时空，这是必经之路，要么魂飞魄散，要么逆转乾坤！

　　从包袱中取出一小盒金粉，对着雾阵轻轻吹出，金粉在她的意念指引下飘散前行，可惜雾太大太浓，根本看不见延伸了多远。没时间探究雾阵里到底有何玄机，卓雪旋身飞跃，踏上了金粉沾染出来的小路。一进雾阵，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的胸腔撑破开来，有什么东西从雾阵底下蔓延上来，卓雪立刻向前飞奔，可惜被巨大的压力牵绊，纵然她法力超群，依旧被延伸来的触手缠住了双脚。卓雪双手合十，默念之间，脚下的金粉渐渐发出巨大的光晕，她知道这样会暴露自己，但此刻她别无选择。脚下的触角发出凄厉的叫声，迅速消退，底下传来轰隆的声音。

　　暂时得了自由，卓雪望了一眼金粉的走向，迅速将金粉召回，在周身迅速围成一道结界，朝着前方掠去。不知是雾阵太大，还是她的方向出了偏差，眼前的景象总是一样的，看不到头，四周轰隆声又起，她脚下的雾阵突然凹陷下去，下面有力量将她往下扯，上面有压力将她往下面推，抵抗之间她被扯进了雾阵裂缝。白色的触角扑面而来，将她层层包围，阴气大盛，阴兵来了，她没有路了...

　　金粉塑造的结界被一点点挤压变小，卓雪反而心更静了，土地爷爷说或许能求一求地藏菩萨的庇佑，今日是菩萨的寿诞，不知慈善的地藏菩萨会不会理她这个扰乱阴阳的罪人...

　　恭请地藏菩萨慈悲护航

　　恭请地藏菩萨慈悲护航

　　外在的压迫力要将她的身体碾碎，周身的疼痛令她的意识几乎溃散，唯有指尖处紧紧抱着的骨灰盒牵扯回一丝意念，煎熬中，一股冷香临近，那种令人心安的祥和让濒临绝境的卓雪紧紧地抓住了来人的衣袖，看不到，她却感觉得到，那就是地藏王菩萨！

　　“勿言，勿视，忘来处，念归途。”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卓雪努力想看清来人的相貌，却只感觉得到一片圣洁，无论如何看不清菩萨的样子。依言闭目摒弃一切杂念，被菩萨牵引着，渐渐走出困境，好像走出了一口大闷锅，也远离了围拢的阴兵。刚刚舒一口气，接着‘咻’地一声，什么东西从她眼前贴面而过，她下意识地护紧怀中的包袱，有人则拉紧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萦绕鼻尖的冷香让她有种莫名安心。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行程渐渐迟缓，卓雪手中被塞了一块令牌

　　“接下来的路要自己走，这块令牌会护着你重回阳间，记住，听三界，修六道，辅歧途，归真意，望不误本心。”

　　手被松开，冷香渐行渐远，卓雪睁开眼想向菩萨道声谢，却只看到无数莲花拥着一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