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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逝的栀子花(3)

大流歌 | 作者:筱路 | 更新时间:2017-05-07 11: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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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逝的栀子花(3)

  申炎躺在宿舍床上,额头覆盖湿毛巾。

  身着乳白色绸裙的典湘轻手轻脚走来,怜惜地瞅着。

  “想死了……总算盼着了……好美……就这样,永远这样……”申炎在梦呓。

  典湘拿掉湿巾,摸摸申炎的额头。申炎抓住她的手:“别,别分开……永远别……”

  典湘有些羞涩,拍拍他的脸:“醒醒,醒醒啊。打针啦!”

  申炎懵懵懂懂,睁开眼:“嗯,啊?这,真是你呀!”

  典湘抿嘴乐着:“是烧糊涂了,还是做美梦了?想什么好事儿了吧?”

  申炎尴尬着:“没,没想什么……你怎么穿这身衣裳?”

  典湘:“星期天,穿穿便服怎么啦?老家丝绸厂出的料子,自己量身刚做的。两件,我和那个人一人一件。样子好不好?”

  “好,更显年轻了,真像——像文革前的味道,反正挺漂亮。”

  典湘拿出针管和棉球,说:“当年高考之后到大连看舅舅,在傅家庄海滩遇上申某的人,穿的就是这样的衣裳,对吧?”

  申炎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会算。转过来,打针!”

  拔出针头,典湘的腰还弯着,双眼微眯,小声说:“好几年没看着想见的人穿这样的衣裳了吧?我扮演她,现在看吧!”直起身姿,陶醉地旋转:“小甫就是我,我就是小甫。你看吧,看吧,好好看吧……”

  ******************

  时钟响了十一声。

  申炎走到窗台前,栀子叶儿圆润碧绿,花瓣舒展洁白,只剩最后一朵了。颤着的手,轻轻摘下花,捧到瓷罐顶上。

  人坐回桌前,摸摸装满药面儿的大玻璃瓶子,捧起淡黄薄绒衫。目光又凝结在瓷罐上的像片上,往事再现。

  ******************

  申炎蹲在宿舍地上洗衣裳。

  典湘进来,脱了上衣抢盆子。紧称的淡黄薄绒衫尽显纤腰、颤胸。申炎双手摁住盆子,目光抬起。典湘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又瞅申炎脸。申炎陶醉般地深深吸气,脸红了。

  “闻吧!说好的,姐弟之间没有什么隔陔。”典湘也醉了,抓过申炎的手捂在胸前。“你眼里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这回别说一潭清泉了,说真人、说外表。”见申炎迟疑,她晃了一下头:“人对人的外表能没有印象?你给我说出来!不许掺假。”

  “丰而不肥的脸庞;弹而不懈的胸肩;亚葫芦形的腰肢;倒立琵琶似的股腿。湘姐是个丰腴匀称、端庄秀丽的人。”申炎说。

  典湘的头顶着申炎的头,说:“我的好人,这辈子作姐弟。下辈子一定给你一个纯洁的、完全属于你的典湘,等着吧!”

  申炎站起来说:“古人说,‘惟有相思似春色’;人生难得一知已。有纯挚的情意在,这就足够了。”

  典湘也恢复了平静,说:“相思最甜也最苦,你不能再让生活亏待自己了。边防二十年不缓和,你就二十年不结婚?长征路上还有家属队,还生孩子呢!你得赶快成个家,让我和小甫的心也好平衡一些。”

  *******************

  “当!”时钟敲了一声。

  申炎缓缓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纸包放到桌子上。

  纸包里面是那个红绸子做的药兜肚。他抚摸良久,撩起衣裳戴在腰间,说:“别生气,我戴上了。”

  又打开柜子,捧出一瓶酒——白瓷瓶特制凤城老窖。找出那只洁如白玉的玛瑙杯,与那只“红云缠绕”并排放好。双手颤抖着斟满了酒,打开蓝瓷罐的盖儿,捧起“红云缠绕”缓缓把酒倒进去。

  端起“洁如白玉”轻轻地说:“湘姐,弟弟敬你,一路走好哇!”自己干了。站了一会儿,又把两只杯满上,郑重地放在瓷罐前。

  桌面上,洁白的花,“红云”缠绕的杯,淡黄绒衫,乳白绸裙,瓷罐上微眯双眼的脸庞。看着、看着,申炎双手扶着瓷罐,仰望天棚问道:“你是谁?是姐姐?像,但不是。是朋友?是,但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朋友。是情人?不,不能这么说。你我有深情,无情爱。是精神恋人?不止是精神,接触也频也长。是初恋人的复合者?也不尽然,与初恋人相比,相处密切了许多、坦荡了许多。俩人说话儿心里敞亮,喜欢与你呆在一起。你让做什么我乐于做,不必有戒心。这是爱吗?是,是啊!是一种特殊的爱,一种难以言喻的爱,一种至纯至圣的爱。是心灵相通与倾慕,是真挚地信赖和怀恋。”

  ******************

  时钟响了三声。

  申炎的目光依旧凝结,伸头闻了闻杯里的凤城老窖,再闻一闻栀子花,继续盯着罐上的像片——微眯着双眼,栩栩如生,似乎要说话。

  “你问我为什么守在这儿?我也说不清。是对你‘脑电影’释放剧痛的补偿?不是。是告别时刻的心灵交流?不是。是报答你半生的关爱?不是。是感激你的坦诚和热忱?也不是!风为什么刮?雨为什么下?这还用问为什么吗?你在这儿,我守着,这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吗……”

  ******************

  “当、当……”时钟响过五声。王小衡推门进来。

  申炎缓缓地站起来,眼睛充满了血丝、目光呆滞、眼窝深陷、面无血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王小衡问:“您一夜没睡?”

  申炎没说话,肃穆地、缓慢地捧起酒杯,洒进蓝瓷罐里一杯,自己喝下一杯。盖好蓝瓷罐的盖儿,交给王小衡捧着。自己收拾起黄色薄绒衫、乳白色绸裙、栀子花和“红云缠绕”,包好,捧着出了门。

  ******************

  会晤码头旁,申炎和王小衡下车。

  旁边另一台汽车里,走出肖淑清。紧接着,一头短、穿乳白长裙的“典湘”也走出来了。

  王小衡愣了。申炎也愣了,好像进入了梦幻世界。

  “我来为湘姐送行,来取那盆栀子。”是冀东话。

  申炎如梦方醒,对王小衡说:“她俩都是你妈的异姓姊妹,肖淑清、甫新怡。”

  王小衡喃喃:“甫姨?真像我妈呀!要不是亲眼看着进了炼……差点儿叫妈妈。收拾遗物的时候才现那封电报稿,还真赶到这里了。”声音大了一些:“甫姨、肖姨,我妈临终前还念叨你们俩。”

  三个女人紧紧搂在一起。

  ******************

  申炎一行登上会晤艇,艇员问去哪儿。

  “往东,向东方!”申炎声音嘶哑。

  机器轰鸣,快艇破浪奔驰,飞向朝霞升起的东方。

  地平线上,太阳露出半个脸,深桔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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